沙湖山并非一座山,而是庐山脚下一片28.8平方公里的鄱阳湖湿地。8月初,3000亩早稻已收割,泱泱田水荡着晚稻秧苗。秧苗稀而有致,行距如阡陌,铺展开如一张巨大的绿网。河汊是大地上最细密的动脉血管之一,循着血液体系布满在农田、藕田、草滩、水塘之间,以陈旧的方法抚育一年又一年的万物。畅通无阻的机耕道被杨柳、白杨、樟树、刺槐所掩藏。少数的一季稻没有晚熟,稻叶青青,穗头黄黄,沉沉低垂。站在圩堤上远望,黄稻田如一朵向日葵盛开在田畴。湿地平原就那么一览无遗地裸露,带着原始的热诚、忠厚、桀骜。
耕田机在平坦秧田,突突突,泥浆泛起,田泥哗啦啦翻倒。这是最终几块秧田,赶在立秋之前栽下稻秧。立了秋,栽下的稻秧很难分蘖,稻秆也不粗大健壮,穗头也小。耕田人戴着草帽,卷起裤脚,缄默沉静着,紧紧抓住扶把,推着走。20多只白鹭追着耕田机,啄食随田泥翻上来的鳅、黄鳝、小鱼、水蟋蟀、泥蛇、蜥蜴。白鹭有大白鹭、小白鹭,时而站在泥浆水里,时而跃飞,仰着喙嘴吞食。求偶期过了,白鹭已很少大声、长声啼鸣,偶有鸣叫,嘎嘎嘎,也不能打破原野的沉寂。这是白鹭亚成鸟练飞、独立完结寻食的时节。依依杨柳上,浮着麦秸草帽相同的白鹭。
白鹭是另一种野花,白白的,低飞的,或簇拥,或离散。它们开在树梢,开在浅滩、田间、草莽,开在空中。那是一种云白、洁白。“白鹭行时散飞去,又如雪点青山云。”(李白《泾溪东亭寄郑少府谔》)作为一种涉禽,白鹭既是写实,也是适意,自有高阔与灵动,数行点点,翔于白水绿草之上,起于向阳,落于晚霞。
2019年9月,我对鄱阳湖区的鄱阳县、余干县、进贤县、南昌县、都昌县等地的留鸟维护和湿地生态维护状况,进行深化的实地调查,在湖区走了约半个月,去了南矶山、三江口、矶山湖、康山大明湖、莲湖,却疏漏了沙湖山。沙湖山原是庐山市辖下的一个偏僻城镇,饱尝洪涝灾害,2003年撤乡并镇,这儿建立了沙湖山鄱阳湖湿地生态维护管理处,施行单退(退人不退耕),施行圩堤安澜大众安居工程,制作移民新村,推广移民进城,维护湿地生态。2023年8月,我踏上沙湖山,如鸟入林。鄱阳湖浩浩渺渺,明镜般反照蓝天,船帆高悬,须浮鸥兴起翅膀,在湖面掠飞。沙湖山人在整理水道,给稻田抽水灌溉。
鄱阳湖在6月已进入枯水期。在庐山市星湖湾湿地,我看到湖面下降、湖水撤退,千余亩湖床,长出了水莎草、纸莎草、茭草、水葱、荻、藨草、慈姑、荸荠等挺水植物,水洼里浮着水葫芦、水芹菜、李氏禾、浮萍、水蕹菜、豆瓣菜等浮水植物。都昌县多宝乡通往庐山市的千眼桥。这座古桥长2930米、泄水孔948个,由崇祯四年(1631年)在都昌为官的钱启忠捐俸制作,历时5年完结,村夫念钱启忠恩德,故名钱公桥。湖底石桥只要在枯水期显露湖床,此刻,湖床演变为草青草长的湿地。桥是互达,是迎候与送行,是动身与远方。
据江西省水文监测中心音讯,2023年7月20日11时,鄱阳湖星子站水位退至11.99米,为1951年有记载以来同期最低水位,处于枯水位(12米)以下,至2024年4月23日才重回12米。2023年成为有记载以来最早进入枯水期的年份。
沙湖山的部分湖床,也开端长草。没有水,水稻无法灌浆,冬留鸟也不会来。以鄱阳湖为生的人,曩昔生生世世饱尝水患水灾,家乡被冲垮,农作物绝收,贫穷无屋,茅草结庐,或以船为家。沙湖山是个低洼地,也是洪区,2003年,这儿建立湿地生态维护管理处,安定圩堤,修正塘坝,池塘改造,挖沟引渠,2022年汛期之后,完结单退全耕,移民安居,流通犁地农田6000余亩,种稻种棉种油。近年,鄱阳湖提早百余天进入枯水期,面对长期缺水。沙湖山人防洪,也要防旱。他们提早给580余亩水塘、小湖泊灌水,清渠引水。
留鸟对自己的休息地是很挑剔的。越是珍稀的留鸟,对休息地的要求越苛刻。在沙湖山休息的鹭鸟就有大白鹭、中白鹭、小白鹭、绿鹭、池鹭、苍鹭,还有白骨顶、须浮鸥、斑嘴鸭、水雉、董鸡等其它游禽、涉禽。在沙湖山长湖,野塘长满了野荷,荷叶田田。站在浮水荷叶上,绿鹭静观水面动态,姿态很是娴雅。它的喙尖长,如一把尖嘴火钳。绿鹭能够吞下比喙宽的鱼。鸬鹚吞鱼,先入喉囊,再入胃。绿鹭与其它鹭鸟相同,无喉囊,下颌却十分有力,吞咽力十分强,隅骨和上隅骨交汇的关节能变化,推动推出,变宽变大或变窄变紧。所以它能够吞进比喙更宽的食物,如大鱼、水老鼠、泥蛇等。绿鹭有一种“隐身”的特异功能,凭借水草、菱荷等绿叶,躲藏了自己。荷塘多鱼蛙,也多水蛇,是绿鹭最喜欢出没的当地。常有涉禽、游禽在荷叶、芡实叶孵卵,一窝三五枚。但绿鹭甚少,也喜独自活动。而白鹭更显目、也更多。“高台聊望清秋色,片水堪留白鹭鸶。”(唐贾岛《投元郎中》)在南边,有水就有白鹭。
沙湖山是鄱阳湖首要湿地之一。因枯水期提早,不少湿地沙化,无法长草。生活在湖边的人,开端牵挂青翠的草滩,牵挂漫天飘动的留鸟。沙湖山面对汛期洪水、秋冬干旱的两层要挟。维护沙湖山湿地,科学管理水利,好像一场长年累月的战争。
鄱阳湖是我国最大的淡水湖,是国际最大的冬留鸟越冬地之一,也是我国淡水鱼类最丰厚的区域之一。它既是人类的家乡,也是生灵的家乡。很多的小湖泊,如珍珠般镶嵌在鄱阳湖四周,银光闪闪,如夜空繁星灿烂。10月下旬,留鸟从北方迁徙而来,来到遍地湿地越冬。沙湖山是留鸟在鄱阳湖的首要越冬地之一。来此休息的冬留鸟有白鹤、黑鹳、灰鹤、白枕鹤、白头鹤、东方白鹳、小天鹅、白额雁、鸿雁、豆雁、白骨顶、大鸨、斑嘴鸭、绿翅鸭、灰头麦鸡、一般鸬鹚、扇尾沙锥等40多种。它们来到藕田、水塘和草地,寻食、嬉戏,自由地翔舞,鸣声响彻天空。
2023年8月,进入枯水期的沙湖山,清淤引水,保证晚稻丰盈,也保证冬留鸟赖以生存的湿地不沙化。沙湖山人信守这样的理念:鸟是天然的重要组成部分,人类可彻底和鸟友好相处;人类不可能独立于天然,人类与鸟类在天然面前,在生命面前,是相等联系;人类作为强势一方,有职责有才能去维护弱势一方的鸟类。每一个沙湖山人,都有自己的维护湿地故事。每一个故事都是动听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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